我总是那样盼望  

[楼台]南柯

[楼台]南柯


一声枪响。

明楼当机立断,闪入侧旁的胡同里,飞快掏出枪,上了膛。胡同外一片死寂。刚才那颗子弹几乎是贴着他过去了,而他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倒地声。不是针对他。应该是在帮他——可是此时此处,谁会帮他?

他不敢想;他不能让自己再想,于是他不再犹豫,举着枪,从胡同里出来。

而他真的看到一个人影。逆光,他十二万分地怀疑自己看错了;可是这人对他说:“是我。”

他一时没有回答。即使是他,也花了一秒的时间去思考:这是不是在做梦。

对面的人索性丢下了手中的枪,一脚踢开来。“大哥,是我,明台。”


明楼不是没有想象过会如何与明台重逢。可能性有很多种,最好的莫过于环境已宽容到明台可以嚎啕大哭,仿佛还是只有十多岁一般,扑进他怀里,喊他大哥,而他可以说,好了,都过去了。最坏的,他看到明台的尸首。他看到明台的:若是明台看到他的,那实在倒是苦了明台便宜了他,他没资格说坏。当然还能有更坏的,连尸体都见不到。而这完全是有可能的,不是他思虑过分。他自问不是个悲观的人,但他也早就习惯了做好一切最糟糕的准备。

眼前这当然不属于那最坏的,他仿佛已经该足够感激。而他也没有时间伤感和追缅,他立刻弯腰捡起明台的枪,拉着明台想往暗巷里去。但明台反过来拉住了他的手:“大哥,这边。”

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,而他的脚步已经跟了上去。


明楼跟着明台在小路和胡同里飞快地穿梭,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。直到明台在一个小四合院门口停下,打开院门,请他进去。

“这里很安全。”明台说,“没有人。也没人跟过来。”

明楼把他的枪塞给了他。“你怎么能随便把枪扔了?”

明台看着他。“大哥。”明台说,“这可是您今天跟我说的第一句话。我们有多久没见了?”

……那的确是非常不适合作为久别重逢的开场白。但明楼迅速找回了节奏:“你也知道多久没见了;在这么久没见的一个人面前,你还敢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扔下枪?”

明台睁大眼睛看着他,仿佛听到了一个最荒诞不经的笑话,“大哥,这可是您啊。我要是连你都不能信了,那我还是让你一枪打死得了。”

那一个不能入耳的字让明楼立刻呵斥他:“胡说八道!”

“——而且,你听听,从一见面到现在,你都跟我说了些什么?就知道教训我。这像是多久没见?我简直像昨天才跟你见过面。”

明台微微仰着头,抬着下巴,仿佛还有点撅着嘴,瞪着眼睛看着他,眼神像在委屈诉苦,又像试探他会不会真的生气。真像昨天才见过面;真像每天都在听他这样的训斥一般。明楼不得不深以为然。

他迟疑地举起手,轻轻揉了揉明台的头。

“长高了吗?”仿佛是为了掩饰动作的突兀,他问了一个更突兀的问题。

“什么?我?”明台又看了他半天;突然笑了起来:“咱俩比比?”

他今天第一次看到明台笑。而这终于让明楼彻底找回了状态:这笑容太熟悉了;有多久没见了?此刻仿佛忽然不再重要。他也笑起来:“比比。”


比个子之前,还有别的不得不做。明台拉着他坐在椅子上。

“我现在会包扎伤口了。”明台说。

“哦?那不错呀,有进步了。”明楼微笑着说。

“我的进步可多了。您都没看到。”明台顿了顿,“错过了,这都是你的损失。”

明楼宽容地回答:“是我运气不好,赶不上咱们明家小少爷威风八面。”

明台说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
可能真的是他的损失。明楼想。明台替他脱下外套,又替他解开马甲和衬衫,动作似乎没有刻意小心翼翼,但却完全没碰到他的伤口。看到他腰侧的伤,明台吁了口气。“子弹只是擦过去。”明楼向他解释。明台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于是明楼也不再开口。

明台的动作干净利落:清洗,消毒,上药,再用纱布裹起来。绕绷带的时候明台向前倾身,手臂绕过他,明楼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竟然觉得这像是一个混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拥抱。但明台神情专注,很快离开。然后是下一个拥抱。稍纵即逝。

最后明台站直身子,说:“好了。”明楼随口问:“好了?”明台就笑:“不然呢,要我打个蝴蝶结吗?我倒是想,没有多余的绷带了。”

确实是好了。明楼低头看看,连他也没什么可挑剔的。“好了,”于是他说,“该你了。”

“我?”明台一愣。

明楼不由分说,起身把明台按在椅子上。明台没再反抗,他得以顺利解开明台的长衫,又解开中衣,露出里衣,终于见到肩头斑斑点点鲜红血迹。

“是旧伤了。”明台仿佛在辩解什么。

明楼说:“闭嘴。”

明台就真的闭嘴。明楼给他把纱布解下来,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。缝合过了,线还没拆。明楼俯下身仔细查看,那道深深的刀伤并未裂开,是附近还有些浅伤,渗血的似乎是那些,而现在确实已经止血了。明楼松了口气,小心地给他消毒换药。“绷带在哪里?”他问。

明台不说话。仰着头,看着他微微笑。

“怎么不说话?”

“您让我闭嘴的。”明台说。

明楼瞪他一眼。明台轻轻一吐舌头,还是微笑着:“大哥,真的没了。”

是了,他刚才就说没多余的绷带了。可是那还在自己身上缠了那么多道。明楼瞪着他,这话却问不出来。而明台只是微笑。阳光闪在他弯弯的眉眼,明楼想起多年前应该也曾经见过这样的微笑,也许是在某一个阳光很好而心情很坏的清晨。谁都没有说话,最后终于是明楼先移开视线,一句话不说,扯开自己的衬衣,就要动手撕。明台又拉住他:

“大哥,您这衬衣……料子太好。我没法交代。”

明楼的动作顿住。明台自己捡起刚拆下来的绷带,重新往身上裹。明楼看了一会儿,夺了过来,替他缠。明台顺从地撒了手,小声说:“其实是今早刚换的,没事的……”

明楼说:“我说了,闭嘴。”


沉默一直持续到明楼替他包裹好肩头的伤,又替他一粒粒扣好中衣服和长衫的纽襻。明楼手很生,毕竟他真的几乎没给别人扣过扣子。他想明台说不定会嘲笑他,从十多岁起,明台每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明楼做不好的事时,反应几乎都是惊喜。但现在明台只是安静地看着,等着。明楼慢慢地来,扣得一粒比一粒更慢。最后明楼给他抚平了衣扣旁的褶皱,站起来。明台笑着抬头看他,说:“谢谢大哥。”

明楼重新坐下来。

明台给他倒了一碗白水,“润润嗓子吧。”又说:“这碗的颜色是旧,其实是干净的。”明楼端起来喝了两口,又放下,说不渴。明台接过去,轻轻哼一声,说你不渴我渴。把大半碗水全喝了。明楼决定开个玩笑:你不是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吗?连碗都不介意了。

明台似乎有些羞赧,说:“以前……现在不是没条件吗。”

这与明楼的预想的回答有出入。明楼刚抿了抿唇,明台又抬起头,看着他说:“以前我也没嫌过大哥的东西。”

明楼笑起来。他想着这两句话究竟哪句更像是明台在撒娇,然后他觉得这无所谓了。


明台问他:“大哥,你怎么会突然来北平?阿诚哥呢,怎么没跟你一起?”

原因有些复杂。明楼想了想,“从现在来看,应该是因为戴笠不太想看到我了。阿诚……有别的任务。”

明台皱紧了眉。明楼说:“没事。你放心,我不会有危险。”

“怎么才叫有危险?”明台立刻顶了回来,语气突然激动,声音却沉闷,“刚刚你差点就被人!要不是我正好路过——”

“要不是你,”明楼打断他,“我会在下一个转角等他一下,然后……”他向明台晃了晃右手的两根手指,那之间夹了一枚薄如纸的刀片。

明台噎住,盯着他的手指。停了一会儿,端起手中的碗,到了嘴边才想起是空的,愤然丢回桌面。

“你又知道了!”

明楼温和地说:“我总不能让你为我担心。”

明台低下头。隔了会儿,又抬起,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

“我还知道,你刚才把手里的枪扔了,但你随时能从这里掏出第二把枪,”明楼指指他腰间,“如果你想杀我,我已经是死人了。”

明台茫然地张着嘴看他,突然跳起来:“反正你就是什么都知道!那你还说我!你就是想教训我对不对!”

明楼抬头看着他,笑起来。“是啊。你长得比我还高了,我打不了你,骂几句还不行吗。”

明台站在那里,低头瞪着他,可是没过两秒,绷不住地笑了出来。“行,当然行,怎么能不行,谁让你是我哥。”


“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。”明楼说。

“哦?”明台立刻兴致勃勃,“您不知道什么?说来听听。”

“我不知道,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家,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。也不知道今天会遇见你。”

明台瞪他:“撒谎。”

明楼一愣。

“你知道今天会遇见我……我是有任务才会路过那里。现在我想想,那当然不是偶然,也不是‘路过’。而组织派人暗中接应你,我不信你不知道。”

“好吧。”明楼妥协,“我确实没想到会是今天,在那里;更没想到那会是你。”

明台不接这句。“至于我有没有想家,我会不会想你,……你难道不知道吗?”

明楼没再回答他。明楼抱住他,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。“别哭。我都知道,对不起,别哭。”

明台用力把脑袋拱到他胸前,放声大哭。


“我必须走了。”明楼说。

明台刚拧出一把毛巾,用力擦着脸,仿佛顾不上回答。

明楼想说什么,他把明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逡巡着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好重复一遍:“明台,我走了。”

“大哥!”明台从背后喊住了他。他回头,看到明台放下了毛巾,脸上还滴着水。“大哥,我这些年,过得很好。你不要担心。”

明楼说:“好。那就好。”

他说完马上往外走。他知道他做了正确的决定:才刚转过身来,他再也无法控制眼眶中的液体,他只能挺直脊背,等北方的风为他吹干。


—END—


可能比之前写的CP感浓一点?有吗?我不知道orz写到一半我还思索了一下这是楼台还是台楼,然后我想反正可能看起来根本是粮食orz就不管那么多了吧。

2016-01-14 评论-36 热度-155 楼台明楼明台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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