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是那样盼望  

[风丽]焉知死(上)

※细节可能和原作有相出入的地方。



[王天风×于曼丽]焉知死


1


那时候于曼丽没想过那会是她终生难忘的记忆:左右她以为她没几天可以用来记忆的了。而她经过的事太多,那仿佛不算什么——

是的,或许真的不算什么。逼仄狭小的空间,天花板低得仿佛躺下睡觉时都压迫身体;也或许压迫身体的是黑暗:高处一点点的小窗,光在冰冷而全是尘土的铁栏杆间隙惨淡地溜进来,完全不足以照亮任何一个角落。透不过来多少光的这窗,透风倒是一把好手,风像刀子一样,轻而易举地穿透单薄的囚服,割在她身上。饭食当然永远是冰凉的,她那时尝不出任何味道,而这估计还算一件好事,因为她不幸还有嗅觉,阴湿腐烂的恶臭毫不留情地钻进她的鼻孔,她避无可避。

这些大概都不算什么。因为她没几天了,连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。

她是这样以为的。

当那扇沉重的铁门发着刺耳的吱嘎声缓缓打开时,她甚至觉得她应该是松了一口气:终于来了。她艰难地站起来,站不太稳,只好靠在墙边。她眯着眼睛,试图在昏暗中辨清楚来人的轮廓(仅仅是轮廓,不是相貌,她并不关心)。她平静地问:“到日子了是吗?”

来人没有回答,而是问:“你就是锦瑟?”

“我是。”她说。可能是怕不说大名会对不上死刑执行单,“于曼丽。”

“哦。于曼丽。”

来人突然打开了一只手电筒。她还没来得及眯起眼睛,刺目的光柱直直地冲她照了过来。她本能地转头,用手挡在前面。

“你不想活了?”这人问她。

白光照得她睁不开眼,幸而这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:“不想了。”

“你不怕死?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这句之后,于曼丽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或者下一个问题。她这时勉强适应了点那个光线,眯着眼睛转回头看他。逆光,完全看不清,她只隐约看到那人的双眼,反射着一点点的光。

她突然意识到:他在端详她。

这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,太多的男人用各式各样的——本质上基本一样的——目光仔仔细细地看过她。几乎是下意识地,在这个目光下,她想起自己已经有十天没有洗过澡了,连脸都没洗:她杀了人之后感觉她没什么要做的了,什么也没想就去官府投了案,身上穿着大红的喜袍,脸上还挂着带着艳丽的新嫁娘妆容,头上盘着高髻。被丢进这个小囚房的第一天晚上,她拆了发髻,然后拿衣角蘸着给她喝的水擦了擦脸;之后她才懂得在这里水有多么可贵,入口还不够,怎能用来洗脸。现在她大概蓬头垢面。她心想,早知道还要在这里耗着,她为什么不索性自行了断呢?

她多少有些不自在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锈得一团一团。随后她觉得有些荒谬:都到这个地步了,还能怎么样呢?她沦落到这般模样,这个男人,又盯着她看什么呢?

而这个男人在这时向她走了过来,手电筒的光依然明晃晃地打在她脸上,最后几乎就杵到她眼前了:这个人站到了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,仔细地打量着她。

……不一样的。这目光跟她所熟悉的别的男人打量她的目光毫不一样,这目光冰冷,没有一丝欲望的痕迹,甚至没有人味儿。就像没把她当女人,不,就像没把她当人。但这点完全不是冒犯,也不具有攻击性,就只是——

“你不怕死,”这人盯着她的眼睛说,“那么,你想怎么死呢?”

——像在打量什么器具。

于曼丽被问了个怔,“怎么死都行。”

“就是说,”于曼丽的尾音还没发完整,他一句话就顶了回来,“你也不知道你想怎么死。”

“……是吧。”

“那就是不想死了。”

这结论简直荒腔走板。于曼丽睁大眼睛看着这人,这人居然斩钉截铁。

他终于关掉了手电筒。“跟我走吧。”他自顾自地转身,走出了囚房的铁门,“要是你还想活。”

于曼丽没动,“跟你……去哪儿?”

来人在铁门外停住,转身看着她,问:“先去洗澡间。你不想洗个头吗?”

这个问题滑稽又荒谬,于曼丽不可置信地歪了歪头,一缕头发掉到了眼前:都打绺子了。这荒谬的问题突然不可思议地充满了荒谬的说服力,她觉得她是真的真的很想洗个头。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去,从狭窄的过道往外面走。于曼丽奋力跟上了他。


“这位官爷……”

“要跟我走,就改改叫法。我叫王天风,你该叫我老师。”


2

兵贵精不贵多,位于湖南省黔阳县的这所军校,学生一向并不多,这届新生也没几个。

于曼丽坐在第一排,指定的位置。这是她的第一堂课,教室里的同学她谁也不认识;亲自站在讲台上的王天风打算跟他们讲什么,她更是完全不知道。

结果王天风沉默地打量了他们半天,开口第一句话,就点着她的名字:“于曼丽。”

她有些猝不及防,抬头望着他,隔了两秒才想起之前宣讲过的纪律,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答:“到!”

王天风抬手虚按,示意她坐下:“你会做什么?”

于曼丽扶好凳子坐下,感到若干好奇的视线扎在她背上。应该真的是纯然的好奇,没有探究没有恶意。而这更让她背若芒刺。她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,张了张嘴,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。然后她就听到一阵低笑。她不安地想转头看,但后背火烧火燎,她终于也只是动了动眼睛。

王天风也露出微笑,却点了另一个名字。

于曼丽右边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学生利索地站起来,响亮地答“到”。

王天风转头看着他:“你笑什么?”

教室里的低笑声戛然而止。

王天风微笑着问他:“于曼丽会绣花。你会吗?”

“报告老师,我不会!”

王天风倏然绷起脸,“人家会的,你不会,你还笑?”

那男学生梗了梗,仰着头说:“报告,我是来上军校的,她会的这个,我不用会!”


“我还会杀人。”于曼丽突然说。

她没等王天风回那个男学生的话,就坐在那里,盯着那个男学生,径自开了口。

男学生张大了嘴低头看她,半天没答上话。

她其实没什么挑衅的意思。但她说了这句话,下意识地把视线往下移,落在那男学生的咽喉处。一把匕首,不,一根簪子就能解决……哦,她现在头上没有簪子了。不过口袋里她揣着削眉笔的刀片。

男学生突然打了个寒噤,竟然后退了一步。

王天风从讲台上踱了下来,走到那个男学生跟前。男学生仿佛这才回过神来,狼狈地挺直了腰,朝着王天风站好。

王天风点着他的名字,“那么,你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我体能好,会……能跑步,不,行军,五公里,不,十,十……”

“哦,很好。你会跑步,那现在就跑给我看看。下去操场跑圈。”

“……跑几圈?”

“几圈?”王天风笑了笑,“跑到我喊停。”

“……是!”

那男学生跑步离开了教室,而王天风看都没再看他一眼,转身走到于曼丽面前。

于曼丽还坐着,她感到有些不妥,站起来,“老师。”

“你会绣花?”

“……是。”于曼丽低下头。他不会让她也现在绣个花来给他看看吧?正常来说当然是不会的,可是如果是王天风……

而王天风只简短地说:“很好。”又问:“你会杀人?”

于曼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王天风说:“可惜我这里人很有限,不能让你杀个来看看。”

于曼丽暗自在身侧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扎进肉里,扎得生疼:她只是想这样来阻止自己全身的颤抖。

王天风径自从她身边走了过去,走向了下一个学生。“到你了。你会什么?”

于曼丽站在原地,听着身后传来的对话,语气那样平静;可她不敢回头,也不敢坐下。

她只能站在原地。


3

于曼丽在军校并不能算如鱼得水。的确她的成绩好得令人惊叹,没有一个教官或学员敢小觑她——至少当面不敢。但这不能改变她始终显得格格不入。

说来可能还要算拜王天风所赐。第一堂课嘲笑了她的那个男学生那天在操场上一直跑到天黑,王天风就像忘了这个人,直到他虚脱昏倒,才被人抬走。可能跟这个有关系(也可能只跟她自己的有关系,她不知道),她敏锐地能感到,无论走到何处她身上都汇聚着很多人躲躲闪闪的目光,和隐藏得一点也不好的指指戳戳。在女生间稍好些,毕竟女孩子的交流更加琐碎,而她不会怕,她渐渐还是有了一些或许可以算朋友的女同学。但军校的女生本来也没几个。多数时间,她还是独来独往。

一个人没什么事做的时候,她在自己的宿舍里绣花。那天的课后,王天风就派人送给她一些针线,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口讯:“你既然会绣花,那就绣吧。”于曼丽当时拿着针发了半天的呆,心想她还会杀人呢,是不是那也就杀吧。

不过终究是好的。绣花这事,她是做熟了。比杀人熟。也勉强算是喜欢,——总比杀人喜欢。况且,再怎么忙碌的生活,也总有空闲,而她回到房间,拿起一块绣绷子,可以要自己务必全神贯注,什么都不去想。这时她觉得她也许真的应该感激,感激一块布帮她排挤了所有胡思乱想的可能。

给她送来的针不算好,线更糟。虽说军校里能拥有这种私人物品,于曼丽已经很懂得知足,但她很认真地绣,绣出来还是粗糙。她翻来覆去看看,总不如意,打算拆。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她一下子把针戳进了手指尖。

停了一会儿她才有勇气回头,看到王天风站在她背后。什么时候过来的?看她绣花多久了?她一概不知。她突然惊惶起来,丢下手中的活计,几乎是弹起来。

“老师……”

王天风说:“我看你开着门,就进来了,以为你会发觉的。没想到你这么入神。”

“……对不起,我……我在绣花……”

“我看得出。很好啊,”王天风悠闲地踱了两步,捡起她绣的那朵菊,拿在手心端详,“为什么要拆?——还题了字,秋菊佳色,浥露掇英。”

于曼丽看着指尖渗出大滴鲜红的浑圆血珠,她想把手指往嘴里放,举到身前,又不敢,只好拿另一只手捏住。她悄悄地抬头看王天风,王天风仿佛在专心地看她绣的那朵花,脸上真没什么异色,虽然她也一向也看不出他想做什么。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绣得不好。”然后才想起王天风刚说了很好,顿了顿,“花有开落,人无根蒂……老师说好,我就不拆了。”

王天风抬起头看她,笑了一笑,“你不想要了的,我倒觉得很好。飘如陌上尘……陌上尘,也起码都有用处。你大约没念过西学的物理科,我听过一些,说,若不是这空中无数的尘埃,四处折出光照,我们怕是要活在一片漆黑中了。有用就好。你不要,就给我吧,我缺一块手帕用。”

于曼丽愣愣地抬头,目光触到王天风的眼神,又急急低下头。“我还没绣完。”

“那就绣完了再给我。”

于曼丽无言以对,半天才低声答:“是。”

王天风转过身去,换了个腔调喊:“于曼丽。”

“到!”于曼丽连忙并拢脚跟,目不斜视,站好笔直的军姿。

“走到你跟前那么久你都没发现。警惕性太差。罚,操场跑十圈。”

“是!”于曼丽敬了个军礼,忽然再不敢看王天风一眼,转身跑出了门。


4

帕子很快绣好了,本来也只差收个尾而已。然而,送还是不送,这才是个问题。王天风忘记了那随口一提的几率有多大?王天风是开玩笑的几率有多大?她不太想给;但擅自把王天风说出口了的话一笑置之,会有什么样的结果,虽然她没试过,但她也并不太想尝试。在犹豫时,王天风派人叫她,她匆匆忙忙地把帕子塞到了外衣口袋里。

王天风在演练场上等她:“于曼丽,你跟这位师兄较量一下。”

于曼丽抬头,王天风的语气神色都很轻松;但其他人可不是。她的对手脸色沉得发黑,周围不远不近地围着一些学生,全部安静得令人发冷。

而她不真的在乎。她只扫了一眼,微微一笑:“是!请师兄指正。”

站在她面前的这位师兄,于曼丽隐约觉出几分眼熟。——这可不容易,军校里的这些男学生,在她眼里统统都是一张脸,因为反正他们都与她无关。

而且都很弱。

只需要半分钟。于曼丽对付这个师兄,只花了半分钟:他在于曼丽的微笑下愣了愣神,然后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他的颈动脉。

这个男学员通红了一张脸,狠狠瞪她,又转头冲王天风喊:“不算!我还没准备好哪!”

“师兄,您最好动作别太大,免得出意外。”于曼丽冷淡地提醒。

王天风依然笑得轻松,就像没听到,转身向郭骑云伸出一只手:“我赌赢了。二十。”郭骑云似乎撇了撇嘴,但还是乖乖掏出了两张钞票。王天风把钱塞到口袋里,这才转回来看着他俩。于曼丽的刀刃仍然贴着对手的咽喉。王天风慢慢走过来,站到他们身边。他几乎是贴着那个男学员的耳朵说:“你觉得,敌人会给你时间让你准备?”

那个男学员说不出话来。于曼丽甚至感到了手指之下的僵硬和颤抖,她突然有了一个太迟钝的发现:原来会害怕王天风的,并不只是她一个人。

她还没来得及对这一发现产生什么感想,王天风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。此时此刻,她想,或许那目光中是应该会有赞赏有鼓励,然而距离太近了,她只感到王天风的视线像针。

“放下来吧。”王天风终于说。

她如蒙大赦,立刻把匕首收起,后退三步,立正站好。

王天风没再看她,转身扫视了一圈,最后视线落回那个男学员身上。他提高了声音,语气倒仍然是平和的:“你认为我对于曼丽特殊对待了,是不是?我知道,这么想的不止你一个,也不是第一天。其实,也不算错,”他甚至笑了一下,然后突然疾言厉色:“如果你也拿到全科九十分以上,如果你打得赢于曼丽,我从今天起,你也可以被特殊对待!——你做得到吗?”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王天风看上去很满意。“散了吧。半分钟后没离开训练场的,郭教官记下名字,记警告一次。”

众人立刻作鸟兽散。

只有于曼丽呆立原地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王天风有些诧异:“你想被记过?”

于曼丽不扭头看他,只用力盯着前方,用反问当回答:“我不是有特殊对待吗?”

王天风一时间没再说话。于曼丽渐渐又感到背若芒刺,她用力挺直脊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王天风突然问:“你手里拿着什么?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她自己也刚刚察觉到,她放在外衣口袋里的右手,不知何时已紧紧攥成了拳。

“嗯?”

于曼丽紧紧抿着嘴唇,把手拿了出来。

王天风笑了。他朝于曼丽伸出手:“我的手帕。”

“您刚赢了二十块钱,够买三十条。”于曼丽死死攥着那条手帕。

“你再捏,要被你捏烂了。”

“那也只能怪它材料不好。本来,就不好做帕子,将就着到底没意思。”

“这是我挑的。我从来不将就,”王天风说,“我说好,就是好。你不信我?”

于曼丽咬紧了牙,不说话。

“于曼丽,你不扭头看我,是不愿看我,还是不敢看我?”

于曼丽霍然把头转了过去。

就看到王天风一笑,然后陡然拉下脸:“好啊,于曼丽,你来军校半年,长了不少本事,居然连大小姐脾气都长出来了。自己的身份,看来你是完全忘了。”

于曼丽像被一把锤子迎头一击,只感觉从头到脚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血,一阵阵发虚发冷。

“你喜欢站在这里,那就站在这里吧。”

王天风仰头看了看天,抬脚就走。

天上乌云密布,今日有雷雨。


—TBC—


2015-12-30 评论-25 热度-119 风丽王天风于曼丽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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